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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9 章  云涌边塞 一

不觉又是冬去春来,正月下旬,京口江边的柳树已经冒出鲜嫩的绿芽,岸边不知名的小草、野蒿也散发着勃勃生机。渡口上下一片繁忙景象,大小船只来往不绝,奔走的人们满面和悦,还是那个熟悉的西津渡。

辰时末,阅江楼的早市刚刚结束,午市还没有开始。大家稍作休息才为午市做准备,掌柜的姬老九正坐一楼大厅悠然的喝茶。随着一阵急促马蹄声停驻,顺台阶走进来九个女人,最前面是个将近四十岁英姿飒爽的俊俏女人,进门就冲伙计拱手说:“烦请小兄弟通报一声,绝尘居士携众弟子拜见无不知前辈。”

听到“绝尘居士”几个字,姬老九赶忙站了起来,边抱拳往前迎边打量边说客气话:“哎呀,是莫姐姐来了吗?”等看清为首穿深灰直身的就是莫云,不由得心生诧异,十几年不见她来看岳父,这会儿来肯定有事。想归想动作丝毫没有耽误,到跟前躬身作揖说,“小弟姬九见过莫姐姐,姐姐一向可好?”距上次在竹林见面不过五年半,莫云的头发已经从几根银丝变成满头雪白,额前和眼角的皱纹也密密麻麻,面貌也非常清瘦,身子却拔的倍儿直。莫云左前方站个女人,也就是刚才喊话的瑶琴,身后是五大弟子中的书韵、画眉、诗涵,穿的是浅灰直裰、裙袴;再后面几个年轻点穿素衫素裙的他见过却不认识,分别是冬香、兰香、香葶、香芷。

“哦,是妹婿啊?托贤伉俪的福,尚算安好。”莫云也拱手,脸上还有些许淡淡的浅笑,“师叔和妹妹可好?请妹婿引我谒见。”

“托姐姐福,岳父大人和内子亦无大恙。”姬老九说着向后门一伸手,“请莫姐姐先移驾后宅奉茶,岳父大人此时尚在后园中休憩,小弟这就去请。”

“不劳烦师叔移步,我同妹婿前去便可。”莫云边走边说,出来酒楼后门又扭头说,“瑶琴,你随我谒见师叔祖,其他人且在此候着。”

众人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除了瑶琴都停在后门旁边。姬老九微微一笑说:“姐姐,外面风大,不如先请她们移至厅内奉茶?”

“不妨事,下山前刚用过早饭。”莫云淡淡的说,脚下丝毫不停。

“那行,姐姐请。”姬老九再次向后院伸手。

地字亥号房旁边是后院门,进去后能看到正房是明三暗五,西面还有四间偏房。影壁墙后是片空地,按五行九宫种的金钱橘;顺着明堂和东侧的长廊内侧是一排龙爪槐,尚未发芽的蔓藤布满廊檐,垂下廊柱。长廊尽头是个月亮门,进去后才是后园,一个长宽超过五十步的长方形花园。东西南三面栽着高大的虎刺梅,此时正值繁花似锦,红艳艳的花朵夺人二目;园内高的有月桂、木棉、玉蕊、合欢、木芙蓉,矮的有鸢尾、花菱、落葵、虞美人、三色堇,也是按五行九宫分布,大部分没有开花;西南角落的木芙蓉下面是几排木制鸟笼,养满了银翼鸽和赤血蓝目鸽。

有位中年妇女正在为鸢尾浇水,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。木芙蓉树下的蒲苫上坐着个白发老人,正是“无不知”,听到脚步声起身走到茶桌旁边。姬老九刚进后园就大声说:“爹,莫姐姐来看您了。”随即又朝妇女、男孩儿摆摆手,“英妹,平儿,来。”

“无不知”看一眼他们没有应声,反而转身坐在桌边小凳上,摆几个茶碗倒茶。男孩儿愉快地过来叫声“爹”,姬老九让他见过莫姑姑和琴姐姐,他礼貌的叫过就跑出月亮门。妇人过来做个万福,口称:“秀英见过莫师姐。”莫云回礼,她也出月亮门到前面去了。

莫云到茶桌近前二话不说就作揖往下跪拜,膝盖刚打弯“无不知”摆手说:“罢了,过来坐。”她低着头凑近说:“不孝侄女云丫头见过师叔,问师叔安。”完了才拉个小凳子坐下。瑶琴却规规矩矩的磕个头,过去站在莫云身后。

“无不知”把一盏茶放在莫云跟前,淡淡的看着她说:“若是不着急走,一起吃顿饭吧。”

“呃——”一个字没有说,莫云竟有些哽咽,稍微稳定说:“云丫头敢不从命?只盼师叔不要再恨云丫头。”来前她知道“无不知”必定生她气,也想过见他说几句话就告辞,可没想到见他那低垂的眼眉深陷的眼窝竟想到父亲,他们师兄师弟只差两岁,父亲若不是早年遇害也该是这般模样。

“唉。”“无不知”轻轻一叹温和的说:“恨什么?已是黄土埋到脖根的人。”

“师叔。”莫云把头低下去,“云丫头对不住您,对不住先父。”

“算了吧,都过去了。”“无不知”说完扭头看着姬老九,“让伙房炖个猪脚汤,多放北芪、当归,你师姐吃罢可能走远路。”

姬老九应了声,转身去前面了。莫云抬起头注视着“无不知”说:“师叔?您知道云丫头要远行?”

“难道不是?”“无不知”不答反问,慈祥的眼神与莫云对视后竟显得有几分悲切。

“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师叔,还请师叔指个方向。”莫云把目光收回。

“若是此时老朽恳请云丫头放下以往种种,留下陪老朽喝茶、养花、喂鸽子,云丫头可否赏老朽这个薄面?”“无不知”仍旧注视着莫云的脸。可她却不与他对视,而是刻意避开他看着茶碗。他就明白她还是一条道走到黑,就淡然一笑接着说:“罢了。该说的老朽已说完,现在说不该说的。小泥鳅节前回来,陪你喻伯伯和老朽盘桓几日。老朽方知他与那姑娘五年来只学如何救人、如何养身,从未学过伤人,那位青篱老弟可谓用心良苦。”

“青篱?”瑶琴诧异的重复完,迅速附到莫云耳边,“师父还记得竹笛内的刻字?”

莫云微微点头不说话,也不看瑶琴和“无不知”,她能想到老人还在劝她,也明白他知道他们的下落。当然,不说话也是在传递信息,表示她意志坚决。

“你门下玉颜几人亦未负你所托,只不过前路崎岖归期难定,要得偿所愿更是难上加难。”“无不知”说到这停了,开始慢悠悠喝茶。

“此话怎讲?”莫云抬起头看“无不知”,“请师叔明示。”

“有人欲引她们进入歧途,还好未成。说实话,最好是招她们回来,你和她们都不适合在这尔虞我诈的江湖中行走。”“无不知”说完轻轻叹口气。

莫云没有马上接话,又扭头看着桌上的茶碗,好一会儿才说:“但请师叔指点个准确地方。玉颜在哪?何处可寻得那位青篱?”

“玉颜几人应在西安府。”“无不知”稍微停顿才说,“青篱啊?说不准,你们或可在甘州相见。”

“哦,多谢师叔指点。”莫云点头,也端起茶碗轻呷一口,然后就很少说话。

他们的午饭也在园子里吃的,只有莫云、姬老九夫妇和孩子、“无不知”,席间说话也不多,无非是聊酒楼生意、码头情形、姬家孩子。瑶琴等四大弟子带着徒弟在酒楼二楼单间吃的,对她们来说不仅比山上丰富,就算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也没有更丰富的。

午时正刚过,莫云她们告辞出发。姬老九送出酒楼门外,还叫人包了些肴肉和蜂糖糕,拿几个水袋,让她们路上用。“无不知”在园子里没有出来,也没有心情讲说平,就泡壶茶坐在蒲苫上静坐。

看着她们向西不见了,姬老九才进去。在柜台前喝口茶正打算上楼,门外来一个三十多人的马队,看衣着像极了去年端午来那帮镇抚司校尉。开客栈的要笑迎八方客,他赶忙满脸堆笑来到门口拱手往里面让:“哟,各位官爷,是打尖儿还是投栈?若打尖儿请上二楼,有雅间,小店厨子擅长本埠菜和京苏菜。投栈往后院请,正好天字甲号、乙号、庚号……”

“姬掌柜一向可好?张五福向您问好了。”其中一人向前几步冲姬老九拱手,正是以前隔壁巡检司的张五福,现在却穿着蓝底红缎绣彪纹补子的襕衫,头戴圆沿连巾范阳帽,套蓝色罩甲,是位从六品试百户。

“哦?原来是张五哥啊?哎呀,应该称呼您张大人。”姬老九赶忙客气。再看后面有穿熊纹襕衫的,正在下马的还有两个头戴三山帽,就知道肯定有事情,只好加倍谨慎。

“哎呀,姬掌柜太客气了,把小弟当外人是吗?”张五福笑着上来踏进酒楼的门槛,扭头凑近姬老九些说,“后面几位大人都是京师来的,想找‘无不知’老爷子打听点消息,请姬掌柜行个方便。”说着话把一块十两螺纹银锭塞姬老九手里。

“哎,这我怎么能收呀?”姬老九赶忙又塞给张五福,笑着说,

“真是不凑巧,老爷子今天休息。要不您先带大人们上楼坐?先喝杯茶歇歇脚,我这就到房里问老爷子。”

“那就麻烦姬掌柜了,见老爷子一定替在下多说些好话,请老爷子无论如何赏个薄面。”张五福知道“无不知”能耐大也有性格,所以说话非常客气。

“我尽力而为。”姬老九说完指指楼梯口,“请各位大人先上去坐。”转身走几步先冲柜台后的伙计说:“看楼上雅间有没有空的?赶紧收拾出两间来,小心伺候各位官爷上去,沏两壶上好的香茶。”完了快步走出后门。

也就半柱香时间,“无不知”随着姬老九上二楼,摆手让姬老九下去忙别的,迈着四方步走进靠楼梯第二个单间。里面连张五福六个人,除首座是个穿枣红贴里袍的白净男人,其他人都穿着官服。眼熟的只有穿千户服饰的陆有鲟,去年蒲月初在天字丁号房住过几天。张五福赶忙起身为“无不知”让座、倒茶,随后简单介绍在座的几位大人。本别是中后卫指挥佥事徐天宁,千户陆有鲟,司礼监常副主事,缉事厂掌刑千户苗青,理刑百户金宏业。虽然常副主事只是个从六品内侍,坐的却是首座,想必后面有大人物撑腰。所以,“无不知”照样对每个人作揖见礼,然后才在门口的椅子落座。

不等“无不知”坐稳了,徐天宁微笑着拱拱手说:“听闻老人家对江湖轶事无所不知,可否向老人家打听一个人?”说话语气温和而不失谦逊,出身于武将世家自幼学文是一方面,也和四十八岁初同时升官、抱孙子有脱不开的关系。

“无所不知不敢当,既然各位大人远道而来,老朽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。”“无不知”也微笑拱手。

“多谢。”徐天宁说着身子慢慢向前倾,“江湖上有个叫铁笛银针的,姓秦名方,也是的刑部办差官。老人家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?”

“大人问铁笛银针啊?据老朽所知多年前已然销声匿迹,具体隐匿之处老朽无从得知。”“无不知”淡淡的摇摇头。

“徐某怎么听说他近来在关西道活跃?仍以刑部佥事自居。”徐天宁又说。

“哦?这个,请恕老朽孤陋寡闻。”“无不知”再次摇头后看向旁边张五福,“难不成他又重回官场?真这样,大人们何不问问刑部?”

张五福也不置可否,就看向中间的常副主事。常副主事干咳一声扯着公鸭嗓子说:“年前杂家已让人查过,只知道委任秦方的是前刑部尚书吴仲,已于去年离职,而两年前的档案因一场意外悉数销毁,刑部亦无从查找,只查得他近几年没有述职,奉响亦未支取。”

“竟是这样啊。”“无不知”微微点头看徐天宁,就想到此结束。其实,刑部吴尚书的事情他也听说过。据说是永乐皇帝宠信宦官搞个什么缉事厂,朝中重臣和三法司堂官也受到不同程度威胁,三法司与缉事厂、镇抚司之间的矛盾不断被放大,搞得整个朝堂人人自危,都察院御史为此联名请辞,一年多没有刑部尚书。

“既然老爷子号称无不知,难道没有听说去年冬月西安府发生的劫案?有人在现场看到秦方出现,还用暗器射杀北镇抚司镇抚使。”常副主事右边的苗青笑呵呵说,眼神带着几分不屑。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胡须白的多黑的少,面貌清瘦,尖下颏,深眼窝,右边耳垂下面有颗花生大小的黑痣,长了根近两寸长的黄毛。他从“无不知”进来就在不住地打量,黄眼珠滴溜溜乱转。

“呵呵,这位大人说笑了。老朽不过是靠讲说平混顿饭吃,哪敢要称号?不过是街坊随口说说。”“无不知”淡然一笑看着苗青。忽然看到他右脸的黑痣,眉梢略微动了动,随即温和的说:“去年冬月发生在西安府的劫案老朽倒是听过几宗,有同州赵家堡新媳妇被抢,有商州十里铺几家羊圈被洗劫,有邠州一客栈外地客商被杀人越货,还有连云栈道凤县境内有四车黄金被劫,不知道这位大人指的是哪宗呢?”

“就是连云栈黄金劫案,老爷子可知劫匪是些什么人?”苗青说完仍盯着“无不知”。

“这个老朽不知,也不敢乱打听。”“无不知”说着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呷一口,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:“人们都说官场是非多,尤其牵扯到黄白之物,就算没有人监守自盗,也落不到咱平头百姓手里一个大钱。”

陆有鲟呼一下站了起来,瞪着“无不知”说:“老爷子,饭乱吃一顿半顿不打紧,话可不敢乱说。连云栈一役只有在下和张兄弟两个活着回来,在下两位兄长和各位大人尽数殉职,老爷子以为我——”

“呀,老朽失言了,这位大人切莫动怒。”“无不知”赶忙笑着站起来拱手,“老朽所说皆是坊间谣传,毫无根据。大人们要办的都是大事,自然需要有确切佐证才能坐实,就像适才那位大人说见过铁笛银针重出江湖一样,肯定是拿到了确切佐证才会有此一说。”

“老人家所言果真一语中的,徐某明白了。陆千户无须介怀,且落座。”徐天宁摆手让陆有鲟坐下,自己也坐正了才说,“秦方在现场出现之事目前尚数推测,我等也是根据张试百户远观其人像秦方,而秦方恰恰也擅长用暗器。”

陆有鲟刚坐下又立刻抱拳转身看着徐天宁说:“佥事大人,就算张兄弟上次没有认准,入冬前我们也曾与秦方有过近距离接触,只是当时在场的兄弟已经——”说到这,又想起当时在场的人也是剩下他和张五福,不由得叹口气把头低下。

“陆千户之意徐某明白,徐某怎会不信二位呢?相信指挥使大人也是对你二人深信不疑,才为二位破格擢升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等此次前去更需要全力以赴,务求将事情彻查清楚。”

“谢佥事大人。”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张五福,苗青都拱手回应。陆有鲟也只好躬身称谢:“卑职多谢大人信任。”人虽然恭恭敬敬,内心却不服。尤其提到“擢升”,分明是两位哥哥殉职了让他替补,却要对指挥使感恩戴德。他当时也明白,就算他不接受两位哥哥也活不过来,换别人做千户搞不好还欺负他,可只要有人提这件事他心里就难受。

“说来说去,老先生还是没有说出秦方究竟在何处?”常副主事调侃似的说完,就皮笑肉不笑的看着“无不知”。

“回这位大人话。”“无不知”温和的与常副主事对视,“适才老朽说了,老朽所知的铁笛银针多年前已销声匿迹。”

徐天宁笑着接住“无不知”的话:“老人家所言徐某相信,不过,徐某也相信老人家有未卜先知能力。恳请老人家体谅我等长途跋涉,对江湖对朝廷皆抱着求真务实态度,测算一下秦方此时在哪里。我等感激不尽。”说完又坐正了抱拳看着“无不知”。

“大人赤诚之心老朽敢不佩服?只是——”“无不知”也冲徐天宁拱手,稍微思索说,“事关官家大事,老朽委实不敢妄言。关于铁笛银针的消息,老朽最后的记忆就是他退出江湖之前,也就是十一年前,他将残杀岳丈和妻女的首恶魏德彰带至坟前生祭,不知何故又放过魏德章,自此再无其相关消息。如果说有迹象可寻,想必魏德章该知道点什么,大人们不妨一试。至于有无结果老朽不敢担保。”

“咦?老先生说秦方竟然放过残杀妻女的仇人?”常副主事好奇的接住话茬。

“无不知”微微点头,刚要说话陆有鲟也插句话:“那个姓魏的现在还活着吗?”

“老朽所知确实是如此。”“无不知”再一次点头,算是回答两人的话。

“魏德彰现在何处?”徐天宁问。

“若传言无误,应在金陵城西北狮子山下,刑部老班头严正风墓前。”“无不知”淡淡的看着徐天宁。

“有这种事?您老不说魏德彰是杀严正风的元凶首恶吗?怎么还为他守墓?”张五福以前在酒楼听过铁笛银针说平,却没有听过魏德彰为严正风守墓,这也太匪夷所思了。

“这个,老朽也说不上来。”“无不知”把目光转向张五福,“大人们有机会看到他,不妨当面问问。”

“既然老人家不愿测算秦方在何处,那就这样,我等就此告辞。多谢老人家指点。”徐天宁说着话站起来,“张试百户汇清茶资,留些钱给老人家买酒。”

“不用不用,这壶茶只当老朽招待故人。”“无不知”站起来说,“大人们事忙只管自便。”

徐天宁又客气,见“无不知”坚持就笑着往出走,其他人紧随其后。“无不知”也送到二楼楼梯口,向他们挥手,意思是到此为止,不送了。苗青已经下了几阶,忽然又回来凑近“无不知”,用不高不低似问非问的语气说:“在下有个朋友,不知老爷子可听过?姓唐名忠字景丰,擅打双手飞蝗石,江湖人送外号奔雷掌,二十年前曾是吏部侍郎练梓凝的忘年之交。”

“没听过。”“无不知”摇头。

“是吗?”苗青嘴角抽了抽又说,“唐忠的授业师父当年可谓声名赫赫,人称洞乾坤察阴阳千机屈指算袁大成,老爷子应该听过吧?”

“无不知”仍旧摇头,慢条斯理的说:“老朽不过是个靠讲说平混饭的乡下人,说平故事都是道听途说得来,要说那些江湖豪杰,呵呵,当真从未见过。”

“好,老爷子说的真是好!”苗青忽然压低声音说,“假如老爷子哪天见到袁大成,请带苗青问候他,告诉他唐忠是我杀的。”

“呵呵,老朽成天窝在这小地方讲说平,只怕没有机会见到大人说的人。”“无不知”温和地看着苗青说,“假如,大人说的人真能洞乾坤察阴阳,或许早知道大人的作为,大人说是也不是?”

“哦?那倒是,”苗青笑了笑说,“只可惜他没有胆子报仇。好,告辞了。”说完又冲“无不知”撇嘴笑了笑,快步下楼梯走了。

“无不知”慢慢来到前窗跟前,看着几百步外的滔滔江水,许久没有挪动过,脸上也没有半点表情。

入夜的江心庐外,夜色似水,弯月如钩。两位白发老人在窗前的石桌对坐小酌,桌上有两套碗筷、一坛老酒、一碟肴肉、一碟糖醋萝卜条混搭糖醋蒜、一砂锅长鱼汤,靠桌角还有个高脚防风油灯。

西边背对简易门楼的老人刚说完令人忧心的事情,一口喝下酒杯里剩下的酒,边倒酒边看对面。东边靠近窗子的老人正在用调羹悠然地勺汤喝,每一口都要经过舀、送、吹,才慢慢吸入口中,稍停再继续勺。他脸上平静的表情就像此时波光粼粼的江面,虽有波澜但起伏不大,月影摇曳神形不散。

西边的老人端起酒碗又喝几口放下,再次注视着对面老人说:“老哥哥,你就一点不为他们担心?”

东边的老人慢慢把汤碗放桌面上,给对面老人汤碗里盛半勺汤才温和的笑了笑说:“趁热再喝些汤,凉了有腥味。”

“好,小弟以为——”西边的老人停顿了一下又说,“纵然云丫头是咎由自取,小东西可是忠良之后,靖难英灵之独脉呀!你我当年能豁出老命保全,现在怎可——”

“老弟啊。”东边的老人乐呵呵打断西边老人的抱怨,“你我这般岁数还能苟活多久?要把残生都用来忧心后辈的前途吗?你我百年归西之后又如何?谁来替他们忧心?”

“话虽如此,可毕竟是知道了,怎忍心视若无睹?”西边的老人又说,眉间的褶皱照应心头的郁结。

“世间路岂止千条?他们选择哪条路都要承受其中的坎坷,也要在经历的过程中明白崎岖与坦途相对,不知何为苦厄哪能体会幸福?”东边的老人从容的看着西边老人的眼睛。

“这——”西边的老人陷入沉思。

“再者说,”东边的老人接着又说,“老弟以前不是对那个人满怀信心?现在又是怎么了?呵呵,老弟不会认为你我这副老骨头会比他应对更妥善吧?”

“倒也不是非去不可,小弟以为叫人给他们通个消息不为过,好歹有个准备。”西边的老人说。

“风有信,花有期,属自然。纵风为之或可止燎,亦或推波助澜,老弟能适时而纵吗?事与愿违又如何?”东边的老人说完还是面带浅笑注视着西边的老人。

“哦,老哥哥说的甚是。”西边老人哑然一笑,把汤碗挪到跟前即将喝时又看向东边的老人,“老哥哥何时开始参悟自然之道?”

“谈不上参悟。小东西冬里不是回来几天?茶余谈及世道,言那个人诸事皆任自然而行,以和合为诸善之端,虚则温补略升,过则渐止稍降,微倾则不迎不拒。愚兄思之亦觉甚妙,方把案头王雱《老子训传》拿起来细看,愈觉那个人比你我高出甚多。”东边的老人平静的说。

“这样啊?小弟走时也拿去看看。”西边的老人说完勺了口汤喝,脸上漾出几分浅笑,“嗯,老哥哥的汤始终最合小弟味口。”

“那就勤来吧,年轻人有年轻的人志趣,咱老兄老弟且以浊酒鱼汤为乐。”东边老人说着也为自己碗里加些汤,仍旧用调羹不紧不慢的勺着喝。

西边的老人应了一声,边勺汤边抬眼看向庐后兀凸的巨石。淡淡月光将陈年青苔与光滑岩壁映成水墨画。峰角凸起的几棵歪脖松仿佛是错落的墨迹,比天空颜色深却远没有天空深邃,比岩石的层次分明却没有岩石实在……这就是松寥山,江心庐所在的松寥山,有平凡人看不懂的神秘,也有江湖人不理解安稳。

竖日辰时末,微黄的阳光照在渐绿的狮子山下,缓缓流淌的金川河水泛着粼粼波光。小河与山坡的夹角处有三棵粗壮尚未成荫的柳树,树下两大一小三个坟头,左侧也是唯一的墓碑刻着:严公正风之墓。旁边二十步上下有个人字形简易窝棚,棚边有个用石块和泥巴垒成的锅台,有袅袅青烟缓缓上升,被阳光映成淡紫色随风飘散。

一个马队顺河而来,大队离窝棚五十步逐渐停住,八个人下马到窝棚跟前,正是徐天宁他们。引路的校尉先到窝棚,正要喊话从里面挪出个人,是用双手撑地跪爬出来的,吓得他退后两步才惊讶的问:“你可是姓魏?”眼睛瞪大了打量那个人。只见那人头发蓬松披散着,身上是件补丁摞补丁的深色粗布直裰,由于太脏分不清颜色。黝黑干裂的脸颊上挂着几绺灰白胡须,褶皱的额角看不出是伤疤还是色斑,也看不出身高和年龄。那人到窝棚口看一眼校尉又看向十几步外的众人,用低沉且有些沙哑的声音说:“是姓魏,诸位官爷有何贵干?”

“真是魏德彰啊?”常副主事好奇的走过去,“哎,听说是你小子把你师父害死的,怎么又来给他守墓呀?”

“呃?”魏德彰翻眼睛瞪一眼常副主事,随即半倚在窝棚门柱上不屑的说,“你们也是秦方的仰慕者吧?专程来看魏某笑话的?哼,笑吧,尽管笑,魏某早已习以为常。笑吧,笑完就滚!”

常副主事真没想到魏德彰这么对人,不由得点指着他说:“哎呦!杂家怎么看你小子欠——”猛然发现魏德彰瘦骨嶙峋的左手手背手腕满是疤,再看脖子能看到的位置也是伤疤挨伤疤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徐天宁摆手说:“哎,常公公,你我来了便是客,不可对主家如此失礼。”说完大步走向严正风墓碑,陆有鲟、苗青、张五福、金宏业几人也跟了过去。常副主事干笑了一下冲魏德彰拱手说:“哎呀,徐大人所言极是,杂家失言,望魏兄弟勿见怪。”

“无妨,魏某早已习以为常。”魏德彰看也不看常副主事,姿势不变扫了徐天宁几人一眼。徐天宁竟正儿八经的对着严正风墓碑磕四个头,自称后辈仰慕英明。陆有鲟他们晚到几步,稍微迟疑也上前依葫芦画瓢。

常副主事一转身也看到了,再过去有点不赶趟。他能想到徐天宁为了与魏德彰套近乎刻意去拜墓,方便等一下问话,可单单把他落下不免有些尴尬。他吧嗒两下嘴扭头想跟魏德彰说话,锅开了,锅盖被泡沫顶起来。只见魏德彰从窝棚出来往锅台挪,两只干瘦且脏兮兮的手拄着地,将身子撑起稍许往前挪,跪坐的双腿在地上拖着,每次约有半尺,显得很艰难。他赶忙紧走几步帮魏德彰揭起锅盖,用木勺搅了几下,泡沫落下去仅是盖住锅底稀不楞登的黄米汤,他愈发觉得魏德彰可怜。刚要说点什么魏德彰到跟前了,又拿起木勺搅几下,揭开旁边的小竹篓,把里面的野菜叶抓进锅里,加几颗盐巴又搅几下。随后弯腰将锅膛里的柴拿出来,把旁边半盆土倒在火头上。完了又从锅膛内拿出两块有些焦黑的饼,就着粥吃了起来。既没有向常副主事道谢,也不理会从那边过来的徐天宁几人。

金宏业本来走在最后,见常副主事站在锅台边发憷也凑过去,等看了魏德彰的模样以及吃的东西,急忙回到几人身边,刚要说话被徐天宁制止。徐天宁大概知道金宏业想说什么,常副主事脸上的表情已经再明显不过,所以徐天宁没有走近,而是距离十多步站在那里。其他人也停在那,默默的等魏德彰吃完才过去。几人走到他身后两步还没有站稳,他忽然扭头犀利地扫一眼,冷冷说:“要拜老头子也拜过了,要看魏某的笑话也看过了,还不走?”

“呵呵,魏老哥不要动气,徐某等人不远千里而来,可否跟魏老哥聊几句?”徐天宁说着慢慢弯腰打算与魏德彰凑近些。

“哼!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,跟我着半死之人有甚可聊?走吧,不要自取其辱。”魏德彰不屑的撇徐天宁一眼,转身往窝棚挪去。

领路的校尉恼了,几步过去挡住魏德彰大声说:“你这厮怎的不识抬举?佥事大人跟你说话是你祖上积德!”

“哎,不要为难魏老哥。”徐天宁直起身冲校尉摆手,“旁边候着。”

校尉连忙躬下身走了,徐天宁从怀里取出块十两的银锭,走到窝棚口弯腰放在棚边,笑着说:“底下人不懂礼数冲撞魏老哥,这个当是给老哥买些茶点赔罪。”

“买茶点?魏某这般模样像吃茶点的人?”魏德彰说着话继续往窝棚口挪动,“纵然想吃怎么买?去何处买?”

“这个也不难。”苗青过来蹲下看着魏德彰,“魏兄弟若肯陪徐大人聊些事情,在下立刻便让人替魏兄弟买茶点,就是要珍馐美味也不是问题。”

魏德彰停住看了苗青一眼,又扭头看着徐天宁说:“你想聊什么?”

徐天宁也觉得意外的,和苗青对视一下又看着魏德彰,用商量的语气说:“徐某想聊一下铁笛银针秦方,如何?”

“秦方有什么聊的?你们走吧!”魏德彰又生气了,双手连续用力,进窝棚就把徐天宁放的银锭丢出到外面地上,斜靠在棚柱上闭目养神。

徐天宁又看苗青。苗青轻轻抽了抽嘴角,招手让校尉过来,从怀里取出两锭十两黄金说:“你立刻进城去,找间像样的酒楼弄桌好酒好菜来,剩下的钱买些米粮蔬菜。速去速回。”

“是,小的这就去办。”校尉躬身接过金锭,跑过去上马进城。

马蹄声沿着金川河走远了,魏德彰才慢慢的睁开眼睛,看着徐天宁说:“想知道什么?”

徐天宁笑了笑刚要说话,常副主事先说了:“听说魏兄弟与那秦方是师兄弟,为何要杀他妻女、岳丈?”

魏德彰扭头看着常副主事一本正经说:“魏某与秦方不是师兄弟,魏某与郭凡才是老头子的弟子!秦方不过是个外人!魏某也从未想过伤害婉娘母女分毫!”

“魏兄弟不要激动,杂家也是道听途说。”常副主事赶忙笑着安慰,生怕惹恼魏德彰套不到消息,“如果魏兄弟没有杀害两母女,她们又是怎么死的?”

“魏某说从未想过伤害婉娘母女,并没有说过婉娘母女不是魏某害死的。”魏德彰的眼睛瞬间睁大,悲切地望着远处天空,“魏某当时只是怨恨老爷子不公,所以才约了些黑道人物围杀他。可我万万没想到秦方会带婉娘母女探望老头子,我已经尽力把他们拦在桥头攀谈,是翠萍嚷着找外公,她们母女才——我不是有意的,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。”

“令师怎么对不住你?你竟联合外人杀害他。”张五福忍不住问,他听“无不知”讲说平是断断续续,听魏德彰再说起不免勾起他的好奇心。

“当然因为秦方!”魏德彰仍旧靠在那,情绪却波动很大,“魏某自幼拜在老头子门下,除了习武练功便是陪婉娘玩耍,可以说是青梅竹马,情真意切。可老头子偏偏看上外来的秦方,把本属于我的快班班头给他,我忍了,没过多久又把婉娘许配给他。凭什么呀?如果嫌我一穷二白,他连个茅屋都没有,住的地方还是我帮他租的。如果嫌我比婉娘大十三岁,他也比她大九岁,而且克死过一房妻子!他凭什么?他就是凭的无依无靠装可怜!”

“那个啥?令师妹喜欢你吗?”金宏业也凑近问话。

“喜欢,为什么不喜欢?我看着她长大,我给她买吃的,买玩的,我第一次支薪俸就给她买副银钗。可惜,”魏德彰说话时眼里闪烁着光芒,“可惜当时她小,我怕老头子生气没敢给她。后来,秦方就来了,带着受重伤的柳凤玲。我和郭凡、婉娘跑前跑后给他们找房子、找大夫,可根本医不好,他铁笛银针不也无能为力?听说是利器伤到肝,他每天给她扎针也只能勉强续命,没多久还是死了。可老头子和婉娘还往那边跑,帮他料理后事,帮他找事做。”

“所以说令师是好人,天罡掌严正风侠肝义胆名不虚传。”苗青有感而发。

“好人?魏某不是好人?老头子动嘴魏某跑腿,老头子做的好事起码有一半是魏某办妥的。”魏德彰瞥了苗青一眼,仍旧看着远处天空。

“你是好人还杀害授业恩师?哪个好人杀害妇孺?”陆有鲟也忍不住怼一句。

魏德彰扭头瞪着陆有鲟一字一句的说:“我说过不是有意杀害婉娘母女!”

“好,好,好,明白,别激动好吗?”张五福赶忙笑着安抚魏德彰,“就算严老英雄把女儿许配铁笛银针,你也没必要杀他,而且还在他们成婚几年后动手。是不是有点?嗯?毕竟师徒一场。”未免刺激他,难听词汇都略过。

“因为他没有把我当徒弟对待,我为什么要把他当师父?”魏德彰又半躺看向远方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常副主事也好奇的问。

“魏某年幼时父亲便病逝,一直把老头子当父亲孝顺,可他居然处处向着秦方,婉娘许给他,捕班快班总班头给他,连他不要的皂班班头都不肯给我。”魏德彰似乎陷入回忆,“那年新尚书到任,说好的要我接皂班,可老头子偏说我行事欠稳妥,结果别人接了。我实在气不过才找了燕山派金宏基,拿出全部家当让他找人替我出口恶气。可谁知婉娘母女——”

“你说金宏基?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?”金宏业急切的打断魏德彰。

魏德彰扭头打量金宏业,不仅没有生气,反而透着好奇心问:“怎么?你认识宏基兄?”

“岂止认识?他是我唯一兄长,我是他亲兄弟金宏业。”金宏业也激动起来。

“哦?你小名叫三儿对不对?”魏德彰布满血丝的眼睛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亲切,随即从里侧拿出件袍子铺在旁边窝棚门口,“来,三儿,不要嫌脏,坐下说话。宏基兄成婚那天为兄还见过你,当时你还在塞北神鹰门下学艺对不对?”

“是啊,这么说——”金宏业没有坐,而是双膝跪倒规规矩矩冲魏德彰磕个头,“小弟见过魏大哥,请恕小弟眼拙,失了蓟州老金家的礼数。”

“兄弟切莫如此,为兄这半死之人总算得见故人。”魏德彰拍拍地上袍子,“快坐,真想不到,这些年不见兄弟也成了官人。”

“好,小弟正好有事请教魏大哥。”金宏业挨着魏德彰坐下,眼睛仍在仔细端详魏德彰。

“兄弟可是想问宏基兄死因?”魏德彰也看着金宏业,看他用力点头后却慢慢往后靠,接着连续摇头叹气说,“算了吧,三儿,不是为兄泼兄弟的冷水,就算为兄不残,咱两个加起来也不是他对手。唉!我恨啊!恨我当年不该为逞一时意气连累宏基兄!”一句话的时间眼泪下来了,顺着脏兮兮的脸颊翻滚而下,打在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,分不出深蓝还是皂色的直裰上。

金宏基一把握住魏德彰的左手,脏就不说了,手掌是老茧和褶皱,手背是一道道不知怎么造成的疤,瞬间也热泪盈眶,哽咽着恳求:“魏大哥不要如此自责,既然老天安排咱们弟兄重逢,就是要给咱了断大仇的机会。魏大哥担心小弟打不过仇人是吗?小弟不是一个人,呀,忘了给魏大哥引荐了。”说着一指苗青,“魏大哥请看,这是小弟的师叔,塞外怪鹗苗青,现在是京师缉事厂掌刑千户。”

也不怪金宏业的感触这么大,陆有鲟的眼圈都红了,他也想起去年冬月遇难的两位哥哥。就连刚刚还认为魏德彰恶有恶报的张五福都心软了,扭头看向别的地方。徐天宁还算平静,一则本身有涵养,更重要的是克制力强,很少被感性冲昏头,这也是受指挥使器重的原因之一。

“欧?是吗?”魏德彰抬起迷离的泪眼看一眼苗青,忽地向前趴倒,“晚辈魏德彰见过苗前辈。”

“哎呀,起来起来,说来说去竟成了一家人。”苗青赶忙弯腰把魏德彰扶起,从怀里取出块手帕递给金宏业让帮魏德彰擦眼泪。

金宏业擦两下被魏德彰接了过去,把眼睛和脸都擦遍才低头说:

“多谢苗前辈。请问苗前辈和兄弟用什么兵刃?可有精通点穴的?”

“师叔就擅长点穴。”“老夫用判官笔。怎么了?”金宏业和苗青几乎同时回答,眼睛也都在魏德彰脸上急切的寻找着。

“那就好!那就好!咱们复仇有望了!”魏德彰迷离的泪眼刹那间又绽放出别样光芒。

“仇人是谁?”金宏业接话。

“当然是秦方!”魏德彰坐直了说,“当年,我得知秦方辞掉捕、快两班班头,就知道他要为婉娘母女报仇,赶忙去蓟州找宏基兄商量,偏遇他外出不在家。我只好住在金家等他,不停地请人打探秦方下落。不知道秦方打哪得到的消息,竟逐个把赵鹏、柴宝、沙北七雄、眉山二怪、姚氏三杰、地躺拳程大林等人残杀,下一步就是宏基兄和我——”

“听说秦方没有杀柴宝。”张五福不自觉插嘴。

“张老弟不要打岔。”苗青冲张五福摆手。

“哼!的确没有杀死,可他生不如死,手筋脚筋尽断,十二正经和任脉督脉尽毁,连床都下不来。”魏德彰悲切的说,“那样算活着吗?”

“老弟呀,凡事要想开点,不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?”常副主事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挑事,但那副沙哑嗓子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。

“这位大人想必是没见过生不如死。且不说柴宝如之何,秦方将魏某折磨的半死不活,还到处宣扬魏某欺师灭祖。不仅衙门同僚和街坊邻居冷言冷语,连魏某的夫人也把家宅变卖逃匿无踪,魏某落得个无家可归,四处受辱!好好的人谁愿意弄成这样?谁愿意孤苦伶仃过日子?什么叫好死不如……”魏德彰边说边脱衣服,脏直裰脱下是薄复襦,里面内衬也脱了。

众人简直看傻了!魏德彰脖子以下没有一寸皮肤是干净的,伤疤挨着伤疤,大伤疤上摞小伤疤,连后背后腰都是一道道疤痕,看不出来都是怎么造成的。但有的地方明显是旧伤没有复原就二次感染,用植物灰糊着;有的是结痂后冬天又冻裂形成新伤口,用器具烙来止血;还有的位置就是痂堆积而成的硬块,像被蚀化上前年的岩石。魏德彰侧躺下去要继续脱衬袴,被金宏业一把拉住手,再次哽咽着阻止:“魏大哥!别脱了!好了!大家看到了!兄弟知道你这些年受苦了!大家能体会你这些年不容易!”

连常副主事都被吓住,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魏德彰身子,无论那身伤痕是怎么造成的,什么人造成的,对一个行动困难的人来说绝对残忍到了极致。徐天宁都转过身不忍再看,在怀里摸了摸掏出钱袋,一声不吭放在窝棚边。金宏业边帮魏德彰穿衣服,边轻声安慰,说待会儿就去帮他找大夫。苗青拍拍金宏业肩膀,低沉的说:“三儿,啥也别说,后晌就安排人把你魏大哥送京师——”

“不,多谢苗前辈好意,多谢兄弟好意。我哪也不去!婉娘的死是我一手造成,我要在这里陪着她,让她知道我,只有我,只有我是真心实意喜欢她,什么守七七、守三年?我要用残生守着她。”魏德彰意气奋发的说。

“魏大哥!你就听师叔的吧,小弟会把你当亲大哥侍奉。”金宏业已经帮魏德彰穿好衣服,激动地看着他。

“不要劝我,我绝不离开婉娘。兄弟,”魏德彰拉住金宏业的手,又抬头拉住苗青,“苗前辈,请随我来。”说着松开金宏业的手就往外挪。

金宏业一把将魏德彰抱了起来说:“魏大哥要去哪里?小弟抱你去就是了。”

魏德彰与金宏业对视点头,随即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坟头说:“好兄弟,去婉娘坟前,边上那个。”

众人随着金宏业二人来到坟前,看魏德彰下来后用双手往下刨。陆有鲟递给他刀他轻轻摇头,金宏业要帮忙也被他拒绝,只好看他继续往下刨。大约一炷香时间,他刨了个深两尺半的坑,从坑里拿出个油布包,一层层揭开后平着摊放在旁边地上。里面有三样东西,一支锈迹斑斑的笛子,一本泛黄的手写卷,一个巴掌大小蓝布袋子。他把袋子口打开确定是几十根生锈的毫针,又装好放进油布包,将笛子和书拿出来,油布包包好放进坑里面。什么也不说又徒手把坑填上,规规矩矩磕四个头。完了将笛子和书拿起来递给苗青说:“请苗前辈务必保存完整,将来晚辈仍要归还婉娘。”

苗青将封皮翻开,扉页写着“追风十三式”几个字,不由得看着魏德彰说:“魏贤侄,这难道是——”

魏德彰比划个噤声手势,又指指窝棚压低声音说:“咱们到那边叙谈,不要打扰婉娘。”

金宏业再次把魏德彰抱起,众人往窝棚那边走。刚到窝棚口,之前的校尉回来了,还领着七八个人,端着食盒、酒坛、竹筐。徐天宁吩咐人在窝棚后边的干草地铺些衣物,将拿回来的酒食摆在中间,大家席地围坐。通过这短暂接触,大家对魏德彰的看法已经有所改观,尤其苗青,倒过酒连徐天宁都没有敬,直接跟魏德彰碰杯。金宏业也差不多,一口一个魏大哥,又是频频夹菜又是倒酒、添汤。

魏德彰也没有让苗青失望,三杯酒下肚主动打开话匣子:“苗前辈可是奇怪那笛谱?实不相瞒,那是秦方之物,他把晚辈致残后当着晚辈的面封存,且对婉娘说从此不再杀人。江湖人为何只知道追风十二式?那是因为第十三式是必杀技,他秦方也从未使用过!宏基兄当年已然成名了是吧?且不说燕山派功夫是否了得,追魂刀的名字已经够让人闻风丧胆,可在他面前连三个照面都没走过去,其他人更加不值一提。前辈你说说看,还有必要用后面的招式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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