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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 章  关西侠影 三

不到一炷香时间,何记客栈前后门连侧面巷子都被县衙衙役围住,灯笼火把将院子照的通明。

典史米全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本地人,瘦高个,罗圈腿,有点书生气息。他是从对面跑着来到客栈前门的,站稳先整理一下衣服帽子,和杜宏一起走进大厅,用略微生疏的官话大声喊:“谁劫滴黄金?自己站出来!本典史可以当他主动投案,太爷升堂时候可以从轻发落。如果等我们捉个人赃并获,那就要定成杀头滴大罪啦!没有回旋余地啦……”

然而,他喊完三遍,杜宏也大差不差喊一遍,除了让吃饭的人没有心情吃饭,客房里的人也被引出来,没有得到丝毫回应。何四倒是赔笑站在旁边,一个端菜的伙计吓得站在柜台前左右为难,二楼过道上已经站满男男女女。邓春梅她们在三楼楼梯口,她们不是看热闹,是想知道周平那桌人怎么反应,邓春梅断定他们不是一般人。

“么人认得四地(是吗)?”杜宏把刚才捡那块金子举在手里,在柜台前面喊,“制死(这是)啊个(哪个)掉哈来滴?科利马擦站出来!再么人认可要挨个搜身咧!撒(啥)后果你阔莫着好咧!”

喊完照样没有任何反应,杜宏刚要继续喊,米全冲杜宏摆手用本地话说:“嫑(bao,别)喊咧!挨个搜些!”话音未落,靠东墙的第二张桌子站起个男人,指着周平那桌用方言说:“沃撒斯沃人(那啥是那人)落哈滴!沃方才(刚刚)搁阿达(那里)跟女子扯皮尼。”

“呃戝(日)!”杜宏边往里走边摆手招呼手下,“来把狗式滴锁咧!叫你个怂式子不认!制回——来,把制些狗式滴一哈锁咧!先给狗式滴捶一顿,明儿再过堂。”说这话时候,杜宏和七八个拿锁链的衙役迅速围过去。

“大胆!”周平斜对面首座那位白净年轻人直接发脾气,敢情还是个公鸭嗓,紧接着“啪”的拍一下桌子,把筷子都拍飞了。同桌其他人呼的一下全站起来,几乎同时转身向外瞪着即将过来的衙役,其中有两个已经伸手抓住肋下的腰刀柄。他还在喊:“岂有此理!区区一个——”喊到这停了,他身边坐的干瘦男人正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。

楼上楼下懂武的人不在少数,尤其那位见多识广的邓春梅,刚才看这帮人的行头和靴子就料到他们不是普通人,现在再看清一色的腰刀和那位公鸭嗓,她已经猜到他们是什么人。只见干瘦男人站起来,笑呵呵的离开座位,先摆手让同伴坐下,随后抱拳拱手走到米全身边,压低声音耳语几句。米全的表情瞬间变了几变,弓着腰满脸尬笑随干瘦男人到门外去。少倾,两人又回来,米全又像打鸡血似的,再次打官腔申明捉拿打劫黄金的贼。然后招呼杜宏等人从门口开始搜,每个人搜完身又问贯籍、从哪来到哪去,确定是住店的还要到房间内搜查。

搜查到邓春梅她们已经是一个时辰后,她们已经换到二楼地字号官房。她与米全也熟识,所以他带两个衙役进房后并没有搜,只是象征性的问几个问题。她问他白脸的是不是太监,他点点头又小声说:“是缉事厂滴,好像黄金就是他给弄丢的,有两万多量尼!瘦鬼是个百户,好像叫李什么白。”

“吕幼白?”邓春梅脱口而出。

“奏是,奏是。”米全诧异地点头,“梅姑认识他?”

邓春梅摇摇头说:“不认识,不过听说这人擅长两手用不同的武器、不同的招式,有个外号叫病温侯,为人心狠手辣,你们可要小心应付。”

“哦,呃也觉得不好惹。多谢梅姑提醒,走咧。”米全说着冲衙役摆手,几人出去接着搜别的房间。

衙役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将近寅时,玉颜还没有睡。一方面要提防这些人再骚扰隔壁的惠香三人,那会儿邓春梅先猜对病温侯吕幼白,进缉事厂前是忻州出名的恶人,又猜测那个周平是几年前的采花盗花蝴蝶周元萍,在五台山乃至山西早已臭名远播。另一方面她在思念着不该思念的人,无论是按绝尘居清规,还是从她们此行目的分析,他们之间终究不会有好结果;尽管她多次自我安慰只把他当兄长,可她深知这种感觉远远的超越亲情。

又躺了大约半个时辰,在她几乎清空思想稍微有点困意时,猛然听到后窗外有衣袂挂风声。直觉告诉她是夜行人掠过,为免有人伤害惠香她们,她飘身下床从枕下摸出竹笛,轻轻推后窗纵身窜出来。微黄的月光下,正有一个黑衣人从客栈偏房屋脊往正东方向跳跃。她也赶忙施展飞腾术跟过去,与那人间隔十二三丈的距离,一前一后翻墙越脊。

翻过长乐门箭楼北侧城墙,那人向东北方飞奔,时间不大来到东郭城北门切近。玉颜远远看那人跳进一个高墙大院,猜想可能是个小毛贼,转身打算回客栈,忽然听见那人大叫:“你们是谁?你们可知我是什么身份?”

竟然是周平的声音。出于好奇,她连跳两下蹲在院子西北方屋脊鸱吻处观看。周平正惊慌失措的站在影壁墙跟前四下看,在说话的是他正对面堂屋门口一个背大剑的男人:“如果不知道你这个花蝴蝶,我们在这守几个时辰做啥?”周平右手边东偏房门口,有个手持鎏金剪的紫衣女子,正怒目圆睁注视着他。影壁墙的另一边靠近大门口,还有个穿红衫红裙的年轻女子,手里拎着马鞭,腰间挎一把弯刀。

“你们,阁下认错人了,在下周平,是京师缉事厂的番子。”周平抱拳笑着说。

“番子是什么东西?”背大剑的男人淡淡地说着往东边指了指,“这里捆着个番薯,你看认识不认识?”

玉颜顺着背大剑男人手指往东偏房门口看,就在紫衣女子旁边的门前柱上面,十字开花绑着一个黑衣人。可以看出是个小个子男人,表情沮丧眼神悲切,看情形似乎被点了穴道。“我不认识他,我不知道他怎么在这。”周平急切地申辩,“我说了我是缉事厂的番子,这次是跟随我家百户大人来西安府办事的。”

“呵呵,周元萍,别再狡辩了。”西侧屋檐下还有一个人,听声音还是个年轻男人。玉颜的角度看不到人,却觉得声音有些耳熟,只听那人接着说,“你目前有两个选择,要么俯首就擒,要么挣扎三两下。我劝你还是别选择后者,因为你肯定受伤。”

“欺人太甚!以为你家周爷好欺负不成?”周平说这话伸手拉住右肩后的伞把一拧一拉,“嗞”的拔出一把两尺半长的三棱剑,跃身刺向东偏房门口的紫衣女子。

紫衣女子也不搭话,迎上来挥大剪刀向外一磕,身子一拧一转,不但化解三棱剑攻势,左掌反拍周平的后心。周平听到掌风赶忙下蹲,使一招“老树盘根”,躲过掌的同时削向紫衣女子的下盘,紫衣女子双脚腾空身形倒转,换成“童子拜佛”挥剪砸向周平的顶梁……

如果换个环境,不是四面受敌也不做贼心虚,周平或许可能跟紫衣女子打个扳平。但这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,只要不是被当场抓住,换个地方换身衣服谁也不能说他有错。就算有,起码还有郭公公撑腰,那可是司礼监徐有望手底下的红人。紫衣女子的鎏金剪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,打到第七招居然斜着从他剑下窜出,拧身到他身后,反手使一招“浪子回头”直拍他的后脑勺。只听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莹莹姑娘且莫伤他性命。”他也听出来是西厢房门口那个男人的声音了,右肩膀也感觉到疼了,这一剪力道真大,把他砸的险些趴在地上。一个趔趄之后刚好到西厢房南边窗子前面,他一踩台阶纵身跃起一丈三四,高兴的喊一声:“啊哈,周爷先走一步。”

然而,就在他打算往前上偏房戗脊时,右脚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接着被硬生生的拉回。他赶忙回头看下面是个红衣女子,急切间从怀里摸出一包十香软骨散,即将落地的时候他用剑尖点地往上挺,右手挥剑斩红衣女子手腕,扬左手把药面往她面门撒。他忽然感觉自己手麻了,右手的剑不自觉撒手,左手的药面也撒出去——应该是撒回来,因为他身子挺起后失去控制,整包药面抖自己脸上。但这药效真不赖,闻到药香味他立马失去知觉。

背大剑的过去要点周平穴道,红衣女子说这种淫贼应该直接杀掉。阴影处的男青年说大哥交代不能杀人,说完伸手在周平的肩甲、膝盖、脚踝捏几下,又拿条绳子捆个结结实实。背大剑的到堂屋门口敲几下,门开后涌出来十几个人,有提灯笼的有拿棍的,呼一下冲到东偏房门口,边骂边给绑那位一顿胖揍,随后又对周平一阵猛砸。

那位男青年止住大家,让大家天亮后把二人送官府治罪。说完话四人告辞,到后院牵马离开。

玉颜算看明白了,是几个江湖侠士帮百姓捉采花贼,她也打算返回客栈休息,天亮她们还要分头进山找人。猛然想起刚才那人声音有些熟悉,扭头再看,他们已经走到大街上准备上马,男青年正好面向西冲主家抱拳。咦,竟然是小泥鳅,虽说个子长高了,但模样没有大变。把她高兴的赶忙把衣服收拾利落,准备尾随他们。这下不用等天亮进山了,只要跟着小泥鳅走,一准能找到他。

和邓春梅猜测的差不多,小泥鳅他们出了北郭门,果然走城北奔凤翔府。失算的是她没有骑马,也来不及回客栈找马。因为他们一路上几乎没有停,除了在扶风县西关买两坛绍兴老酒外都在催马,她也是趁那个空挡得以休息片刻。

暮秋的骄阳依然似火,再加上这近两个时辰的狂奔,到黑山湾时玉颜早已经香汗淋漓。但她并不觉得累,尤其是看到那片葱郁的竹林,反而感觉到亲切,就像看到他那温和的笑脸。不仅仅是像,她已经远远看到了。他正在院门外的小路上踱步,从院门口到竹林边又回院门口,再到竹林边再来回往返,还是穿着那身蓝布直裰,还是那样从容淡然。

可她没有出去,几个月来的牵绊和悸动在一瞬间被她克制住。因为他身后还有个年轻漂亮的蝶舞和一个十多岁的男孩,十多步以外还有三个壮汉,她知道他们可能也是他弟子,他们不该介意他见谁,却不得不考虑蝶舞是怎么看她,毕竟她还是惠香的师父。小泥鳅和红衣女子来到他们跟前,边跟着走还在与他说什么。紫衣女子和背大剑的也在门口站着,远远看着他们。还有院子里面的,虽然她看不全,但已经看到有个老人,有丫鬟,还有个妇人。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相见,且不论他们与他什么关系,可他愿不愿在这种情形下见到她呢?他怎么介绍她?他们又会怎么看她?她该怎么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拜访?不想则已,越想脑子越乱。

就这样,玉颜竟然前所未有的犹豫起来,躲在几十丈宽的竹林里徘徊,在这个距离他不足五百步的地方踌躇不决。

玉颜从后窗出去的时候,邓春梅并没有睡着,其实她也想出去,因为玉颜不睡不方便离开。玉颜出去她没有马上付之行动,先摸摸玉颜枕下软鞭还在又等片刻,才起床也从那个窗子跳出来。踩着窗下围脊小心翼翼地到西墙边,确定周边无人注意,镖局巡夜的人不在附近,才飞身形窜到镖局临街的矮墙上面,再一跃跳上和宝银楼一楼的廊檐上,看后院有灯,就紧走几步窜进去。

邓春梅回来刚刚躺下,远处传来五更的梆子声,玉颜还没有回来。她不由得猜测玉颜究竟做什么去了,是追到夜行人后摊上麻烦事情?还是被夜行人引去另有所图。后来迷迷糊糊即将入睡,惠香来敲门,进来找师父连晨功。她既不能说不知道玉颜出去,又不能说知道玉颜追人自己置身事外,只好说玉颜有急事要办,赶不回来就让她带她们进山。

正吃早饭时,街上传来一阵骚乱。何四到门外打听,说北郭门的刘家捉住两个采花贼,敲锣打鼓的送来县衙。话音刚落,干瘦男人顺楼梯走到柜台跟前,也问外面发生什么。何四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,他又问何四有没有见他那位背着伞的同伴。何四先摇了摇头,又说保不准去逛早市,巡抚衙门跟前的早市很热闹,羊羹远近驰名,很多外地人来了都去尝试。干瘦男人微笑谢过何四,又用山西话骂了句什么,就转身上楼了。

她们吃过饭即将出门时,三楼左边头房里有人大发雷霆,接着顺楼梯下来七八个人。最前面引路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男人,穿皂色缎绣直身,腰间挎着腰刀,神情显得很慌张。紧接着就是满脸怒容的白净年轻人,边走边咬牙切齿。然后是干瘦男人和几个青年,都换成皂色直身、皂色薄底靴。这些人下楼也不说话,直接出客栈奔对面的咸宁县衙。邓春梅觉得很可能有事情发生,让店伙计把马牵后院,带惠香她们紧跟过去打算看热闹。

这帮人到县衙时正在升堂,大堂栅栏外面至少有上百个围观百姓,随着里面的问话唏嘘不已。县太爷看到白净年轻人赶忙暂停,满脸赔笑迎过来又是作揖又是哈腰,完了要让县丞把他们往后堂引。白净年轻人直接一指大堂中间跪趴的两个人,责问县太爷凭什么把缉事厂的人抓起来。县太爷的脸瞬间吓得煞白,赶忙让主簿来解释,主簿又摆手叫杜宏过来解释。杜宏昨晚就知道这伙人不好惹,过来先叩拜才跪直了用生硬且掺杂本地方言的官话大声说:“小的回诸位大人的话,制俩哈怂是北郭门儿刘员外家夜个抓的采花贼,沃怂叫啥一枝花韩小虎,制怂叫花蝴蝶周元萍,俩哈怂都已经供认不讳。”

“什么采花贼?什么花蝴蝶?这是杂家手下小番周平!”白净年轻人指着右边跪趴的人,随即又看着干瘦男人说,“吕百户,你去察验一下,他身上应该有缉事厂腰牌。”

干瘦男人二话不说走过去,仔细在那人身上翻找,发现那人身体已经瘫软,衣服几乎被血湿透。他再摸那人的脖子、心口、四肢关节,脸色变几变,急忙回到白净年轻人身边一阵嘀咕。白净年轻人的脸变得更白,两人交头接耳说完,才转身看着县太爷说:“罢了,看来是杂家的人认错人了,此人并非周平,你们继续问案好了。”说完转身往外走。县太爷几人赶忙弯腰恭送,杜宏也恭敬地趴在地上。

邓春梅她们几个在围观人群最外面,从角度上也看不到跪趴两个人的脸,但右边那人背上那把没有伞把的黑油伞,还有燃着血迹的薄底靴,都是周平的。她们也随那帮人往客栈走,前后也就十多步。惠香能听到白净年轻人和干瘦男人的话,白净年轻人大概是抱怨把人伤的太重,对周平受伤表示惋惜;干瘦男人却说那家伙贼性不改,活该他遭罪,随即纳闷什么人把他关节捏碎、即使医治好也是个残废,不能再为公公效力。

回客栈门口,邓春梅让店伙计牵马出来,几人上马后向东走。出长乐门后进东郭城,邓春梅边走边向她们介绍,东郭城与西、南、北同是几十年前建成的,却比其他三城大些,也更繁华,左边不远有八仙庵,右边有罔极寺。出东郭东门后,开始拍马扬鞭,一路向东直奔蓝田县,按从东到西的顺序,今天她们要从王顺山一带开始找。

小魔女凌霜霜看似蛮横,其实也是性情中人。别看她来那天对黄诚诚喊打喊杀,对其他人横眉冷对,被蝶舞封一夜穴道以后,居然还像小孩子似的又哭又闹。但等到半晌午肚子饿的咕噜噜时,逐渐开始软化,先向蝶舞保证今天不杀黄诚诚,又说让赫连莹莹和尤家三兄弟帮忙干活。蝶舞把她放开以后也是真格的安静下来,吃两块干饼喝几杯清茶,又开始和蝶舞套近乎,问东问西。蝶舞起初也不为所动,该给她扎针只扎针不说话,煮好药汤拿给她也不解释,那天晚上听她叫声姐姐就融化了,细心跟她说明气血失和的原因,及平日里要注意的事情。

几天后在河边种荞麦,凌霜霜主动带着赫连莹莹和尤家三兄弟陪蝶舞撒种子,做的特别认真,把黄诚诚和小泥鳅看呆了。种完荞麦接着给冬白菜除草,怕其他人不细心踩坏菜苗,蝶舞只让凌霜霜和赫连莹莹两人下地帮忙,三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。凌霜霜已经不对黄诚诚动不动瞪眼睛,同样也不理会他,对小泥鳅反而多几分礼貌,早晚像蝶舞一样向青篱先生问安,看到吴仲父子还会含蓄的施个万福。

留下来的第十天,凌霜霜不用再扎针,吃过晚饭竟求蝶舞教她扎针。蝶舞诧异后很感动,却不敢擅自做主,就带她到青篱先生房间,主动替她求情。他却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学习针刺,发现自己的天赋并扬长避短,才是顺应自然规则的作为,不能把一时意气当成目标。就像不教小泥鳅针刺一样,因为不适合的事情会让人的行为偏离自然。她马上又改口要学武术,要拜他为师。他听完一口回绝,说大家在一起学习探讨可以,师徒名分绝对不能有。她顿时笑的像个孩子,还恳求他顺便指点赫连莹莹和尤家三兄弟,他都温和的答应,说他们应该边看书边习武,内在修为比拳脚功夫更难也更实用。

蝶舞惊讶之余不免泛起几丝失落,因为几年来他虽然教她和小泥鳅生活技能,却没有指点过一招半式,教她的长袖舞虽然很有趣,但并不是对敌的武术。她想说点什么表示心里不满又没有胆量,即将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他,眼圈不自觉的红了。他忽然叫住她,让她告诉小泥鳅明早卯时一起在河对面等他,让小泥鳅带竹笛,让她带披肩。她激动的连连点头,心里早已经乐开花,她猜想他明天开始教他们铁笛招式,小泥鳅肯定也在盼着这一天。

青篱先生对蝶舞说的话,门外站的凌霜霜一字不落全听到,回去还跟赫连莹莹说了。那天寅时末,蝶舞刚到河边,凌霜霜和赫连莹莹也到了,再看对面,黄诚诚也站在小泥鳅身边,看到她们还摆手打招呼。蝶舞脑子嗡一下,心想这次先生要是生气了,她和小泥鳅就彻底没有希望,所以看到他出来紧张的不敢抬头。小泥鳅大概也想到这一点,当她到跟前时无奈地冲她摊摊手,迅速低下头瞄河边。出乎意料的是他不仅没有生气,还笑着提醒他们练武时衣着尽量穿宽松些,心境要平和。

开始之前,他先讲述练武的目的——任自然,通过练武使身体各部位尽可能顺应自然,气血舒畅,阴阳调和;把武术当成手段,尽力帮助身边人和事物顺应自然,不执着于是非对错,不过度干涉,还要尽量阻止过激的事情发生。然后分析每个人的身体特点,小泥鳅已经掌握了阴阳盛衰原则和身体结构,对力道和速度的平衡感还不够熟练,学追风十二式的同时要练习长袖拳,先演示几招长袖拳让小泥鳅到旁边对着河练。蝶舞的身法灵巧出手迅捷,但力道小,好在对穴位和功能认识很透彻,所以教她几式可以借力打力的擖手拳,让她到竹林里练习,把竹子当对手。凌霜霜的内家功是从丹田经过十二主经脉运到四肢,速度快但损脏气,他教她一套简单吐纳方法,让她每天早晚练习以滋养脏气;看了她的刀法也觉得戾气太重,让她非紧要关头不要用,又教她几式软鞭让她到旁边慢慢练习。赫连莹莹的功夫以刚猛为主,体型和身法却属于灵巧性的,他折了两段芦苇让她当双锥用,先教她简单的技法跟身法慢慢融化,回去再看些穴位相关书籍,还说打算把她的鎏金剪换个活动螺栓,以便她能够拆分使用。看黄诚诚的剑法和身法他都很满意,觉得没必要改进,就教他一套绵丝缠腕手,练成后可以增加他身体的柔韧性,也可以揉进剑法中达到出奇制胜效果。黄诚诚想学小泥鳅的身法,他说黄诚诚的体格不适合,勉强练可能会适得其反。

那天吃早饭前,尤家老大尤九斤也到青篱先生门口,求先生指点他们弟兄。他温和的说没有问题,昨天已经答应过凌霜霜,只要他们愿意,每天早上到河对面和大家一起练习就可以了。吴仲听说这件事以后,带着长孙锦林求他收为弟子,他照样先拒绝再说明,强调带小家伙习武强身没有问题,但没有师徒名分不论身份尊卑。吴老爷子稍微犹豫就转忧为喜,当场责成吴锦林不仅要好好学习先生的高超武艺,还要秉承先生这种道化教人的精神。

也是从那天午饭前后开始,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。虽然嘴上对青篱先生还是叫先生,但言谈举止包括眼神都已经与以前截然不同。凌霜霜和吴锦林表现的最为明显,饭前不敢先入座,饭后不敢先起身,见面必然低头或躬身,临睡前要到他门外问安。他说他们几次不要拘束,他们嘴上答应身体却照样持续着。饭后散步也不再是两三个人,作息习惯也在向他靠拢。

每天寅时末大家都准时到河边,他为每个人指点以后坐在河边吐纳,他们有时各自练习有时在一起交流。练习过程中他或许会不定期的观察他们,基本不过问,卯时正准时回去洗漱、吃饭。白天几乎没有人练功,或帮忙做家务,或坐下来看书。只有凌霜霜对某个招式领略不透时到竹林练习一阵,不影响其他人。吴锦林每天跟吴维谦学四书五经,黄诚诚喜欢到附近或府城溜达。赫连莹莹常跟青篱先生和蝶舞进山采药,偶尔还会叫上尤七斤陪小泥鳅进城,因为凌霜霜没有兴趣,她又不愿孤男寡女。晚上散完步大家都会坐厅堂里看书,他们本就没有专门的书房,起初是用书架和一盆花把他的卧室与厅堂隔开,吴仲来以后喜欢看书还写写画画,但为节省老两口的房间不大也没有置桌椅和文房四宝,就经常在这活动。他体谅老人近些年的不容易,让小泥鳅进城时捎回些典籍和宣纸,供吴仲消遣,还把蝶舞住的西间适当压缩些,横梁下加一排书架。后来,凌霜霜和赫连莹莹来了,跟蝶舞睡一个屋,两张床并在一起变成了通铺,书架后面钉几根橛子变成挂衣架,拉开布帘不仅能拿衣服还能拿书。他以前散完步都回屋打坐,现在为了方便给他们解释也坐在这里,或看书或调息,临睡前会集体泡脚、梳头,他还会时不时的给他们拿捏。

六天前,赫连莹莹又跟小泥鳅去扶风县,这次带的尤家老二八斤。回来时遇见一家人办丧事,尤八斤口渴让她去帮忙借水喝,顺便多个嘴,原来那家小姐被采花贼糟蹋后自尽身亡。她回来跟凌霜霜和蝶舞一说,二人当即决定把采花贼找出来,还把小泥鳅和黄诚诚算上,当天下午就去那家询问线索。他们经过多方打探,总算查出个叫一枝花韩小虎的,近几年里在山陕地区流窜。

前天傍晚时分,他们经过西安东郭城的八仙庵,凌霜霜想进去求个签,无意中发现有人跟踪他们。出来后,他们决定让三个姑娘分开住进东关街同一家客栈的不同房间,小泥鳅和黄诚诚假装住城内。前天半夜在蝶舞房门外抓住那人,一顿暴揍后盘问就是韩小虎,而且交代还有个同伙叫花蝴蝶周元萍,两人计划好昨晚去刘家采姐妹花。蝶舞见这件事已成定局,天亮就回去看她的菜,走前她让尤家弟兄给菜浇水,还担心他们笨手笨脚把菜踩坏。剩下四人带着韩小虎去刘家,昨晚顺利的将周元萍拿获。为避免周元萍脱罪后再作恶,小泥鳅先把周元萍四肢的经脉和关节废了,才交给刘家人送官府。

凌霜霜长这么大第一次做好事,成功之后不免有些小激动,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机会施展新学的鞭法。回来以后她还有点兴奋,就和小泥鳅一起向青篱先生说明整件事,虽然先生听完没有半句赞扬的话,但笑容里的欣然她还是能看出来。进屋吃块野菜饼喝碗剩粥,小泥鳅要洗这两天穿的衣服,赫连莹莹想替他洗衣服,扭头问她的衣服是不是也要洗。她猜那丫头八成是相中小泥鳅,就笑着点头。那丫头果然把小泥鳅的衣服要走,说什么放一起洗既省水又省胰子。

辰时正刻左右,凌霜霜觉得无聊到院外溜达,想想几天没有练鞭了,索性到河边练去。经过白菜地她跟蝶舞闲聊几句,斜着穿竹林到河对岸。走着走着,猛然发现前面五十多步有灰色人影,她立刻拎鞭子蹿了过去。等她看清楚对方面貌,确定是个从没有见过的陌生女人,就纵身出招并礼貌性责问:“哪个在此鬼迷日眼滴?先吃我一鞭。”正郁闷想找人试鞭也是事实,但她跟先生看那么多书听那么多道理,不能无端生事,遇到形迹可疑的陌生人闯进竹林就完全不同。

灰衣女人正是玉颜,也一眼认出她就是那位红衣女子,赶忙闪身形避开,温和的说:“姑娘切莫动手,我是来找人的,对令师徒没有恶意。”

“胡扯八道!么得恶意咋不进去找嘛?分明是心里有鬼!”凌霜霜第一鞭落空,不等身子站稳回手又打出一鞭,这一招分四式分别以拨、扫、点、盘为主,袭击玉颜的中、下盘。

然而这里是竹林,使用软鞭首先要克服杂乱的竹子,对于初学者尤为不容易。玉颜先一惊然后笑了,她已经看出来红衣女子使用的是“行云鞭法”第二招“迎风摆柳”,尽管挥鞭有些硬,但能在竹林发挥成这样也不错。所以她再次避开后轻轻摆手说:“好了,姑娘,先不打了,先带我见你师父,换个时间咱们找个宽敞地方再切磋也不晚。”

凌霜霜听玉颜的说话语气温柔可亲,才晃身形跳出圈外,略显诧异的看着玉颜说:“说啥子噻?你来这地方找我师父?他在雀儿山总坛噻!”

“什么雀儿山?”玉颜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凌霜霜的方言加官话,但也能听出所谓的雀儿山不在眼前,不由得一指竹林后边说,“适才我还看到你们和他说话,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
“哦,你说滴是我们先生,他不是我师父。”凌霜霜也逐渐明白。

“不是你师父?那你的鞭法怎么——”

“鞭法是我们先生教滴,不只是鞭法,还教别滴,但就是不让叫师父,其他人也叫他先生。”凌霜霜说着转身往回走,“走吧,我带你见先生去,他要是么上山就一定在屋里看书。”

“好好好,多谢。”玉颜轻轻拱手,随凌霜霜往前走,边走边和她攀谈,“请问你叫什么名字?鞭法学了多久?”

“我叫凌霜霜,霜雪的霜,那些龟儿子老是叫我小魔女,我哪点像魔女噻?”凌霜霜的性格本就是遇冷更冷遇热则热,遇到和颜悦色的玉颜自然变得亲切,“我们先生说我滴刀法太霸道,就教我学用鞭,才学了十多天,总共三十多招,现在连一半都么学会……”

出竹林看到蝶舞,凌霜霜热情的过去介绍,说她是蝶舞姐姐,完了才想起问玉颜姓名,又乖巧地叫玉颜姐姐。蝶舞只是淡淡的拱手,前后就说了“久仰”“托福”“请”几个字,脸上虽有几丝笑意,更多的还是平静。

小泥鳅的态度则是完全相反,因为他一眼就认出玉颜,笑着走近先躬身一揖才热情的问候:“小泥鳅见过玉颜姐姐,姐姐一向可好?”她也拱手说客气话,并问候“无不知”和鱼丈人。见到黄诚诚后却立刻把甜美的笑容收起,只是拱手还礼。原因是黄诚诚把倾慕和欣赏全通过眼睛释放出来,如果不是小泥鳅提醒:“这是惠香的师父。”他嘴里的涎水就要失控了。

青篱先生脸上也现出几分难掩的欣然,把她让进屋沏了茶,还出来让小泥鳅告诉厨房添两道菜。黄诚诚却拉小泥鳅上山捉山鸡,在两刻钟时间里问五遍她和先生什么关系,问最后一遍他说可能为了五年之约。黄诚诚又急切地想知道结果,她这次来究竟是敌是友,施展轻功抓了山鸡就回来。吴家丫鬟又说炖鸡需要近两个时辰,不如下河捞鱼快,一刻钟就能煮熟。河就在眼跟前,但里面大鱼不多,抓到鲤鱼还要放生,两人忙活了好一阵才弄几条半大不小的草鱼。

吃饭的时候,玉颜却不吃鱼,倒是由青篱先生陪着喝两杯绍兴老酒。凌霜霜倒是不客气,大概也是一个多月没有吃荤腥,不仅自己连连夹,还给蝶舞夹。直到黄诚诚冒失地问玉颜:“惠香姑娘现在何处?还会不会再与蝶舞姑娘决斗?”不仅玉颜把碗筷放了下来,蝶舞的眼圈也瞬间红了,气得凌霜霜狠狠地瞪他一眼,拉起蝶舞回房。

见玉颜已经无心用饭,青篱先生淡淡一笑说:“既然不想吃了,咱们去河边走走。”说着站起身喝几口凉茶,出门就向外走。玉颜轻应一声,站起来说声“几位慢用”也跟着出去。

两刻钟后,一阵悠扬的笛声从河边传过来。黄诚诚用胳膊碰碰小泥鳅,压低声音说:“哎,你记得这个笛声吗?我到竹林第二天就是这个曲子,听出来了吗?那天——”

“黄兄别逗了好不好?”小泥鳅白了黄诚诚一眼继续吃饭。三两下把饭吃完看黄诚诚还在侧耳聆听,小泥鳅又不以为然的说,“大哥经常吹奏的不就是这首吗?”

“是有点像,但今天不同。”黄诚诚说着已经起来走到门口,看着河边方向,“你说奇怪不奇怪?”

“怪什么?今天是二重奏好吗?”小泥鳅说完走到西间门外说话,“蝶舞,你好些了吗?先出来把饭吃了吧?”

“怎么不怪啊?那天是半夜。”黄诚诚话没说完,小泥鳅已经进西间,就摇头点点他的背影说,“你也怪,你们个个都怪。”

话音未落,赫连莹莹已经站在他身后,大声说:“最怪就是你!难怪我家小姐总是要杀你!你自己作滴!”说完径直走进西间。桌子跟前就剩下尤家三兄弟,却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狼吞虎咽。

今夜,月明星稀,扶风县城南的河畔小路上,两人两骑正悠然的自西向东溜达。靠近河边的马上是个穿深色直裰的中年男人,边和身边人轻声说话边浏览周围夜色,对面的巍巍青山,脚下的涓涓渭水,近在咫尺的俏丽佳人。相隔两三尺的左侧马背上,是个灰衫灰裙的青年女人。月光下能看清她白皙的肤色,弯弯的月牙眉下是明亮的杏眼,修长纤细的睫毛,弧线型鼻梁下端是圆润的鼻头,微翘的嘴角斜上方有两个绚丽的梨涡。比梨涡更美更有韵味的,还是那轻柔妩媚又有些飘忽的眼神,遇到他扭头时便迅速的飘开,留在他脸上时又是那么情意绵绵。

“你确定让她们现在见面?不怕她们动起手来不可收拾?”女人幽幽地说着,视线停在他脸上。

“嗯,虽说血浓于水,但总是不来往也会让感情淡化。”男人说,“至于习武之人的切磋,量也无妨。不是我自负,我是相信蝶舞,她绝不会对亲姐姐下重手。”

“我没有这份自信,虽然我同样也希望惠香会感念手足深情,但没有任何把握。就怕她一冲动伤了蝶舞。”女人轻柔的语气带着些许难掩的愁绪。

“年轻难免意气用事,”男人的话仍然平静悠然,“我相信蝶舞能控制局面。”

“惠香很难说。尤其去竹林前的那段时间,家师把她带到鸟外亭单独授艺,或许她已然掌握惊鸿剑法。”

“惊鸿剑法?”

“是的,家师的不传绝技。”女人说,“就是第一次进竹林,家师与大哥对招所用的招式。连五大弟子都没有传授一招半式。”

“哦,令师倒是满看中惠香的。”男人说。

“家师看中的是胜负。”女人的语气稍微加重,“是以命我等来此,不达目的决不罢休。”

“还好令师不在,你我便可以从中调停。”

“难啊,很难。”女人似乎是感慨,转瞬间却又变得情意绵绵,“只要大哥不放弃,小妹纵死也会以大哥马首是瞻。”

“哎,不要这么说。”男人扭头温和地看着女人,“有我在,怎么会让你死?”说完或许觉得自己失态,急忙转过头看着小河说,“放心好了,只要有我一天,断然不会让人伤害你,惠香和蝶舞也不会有事。”

女人说着还微微点点头说:“嗯,这点,小妹深信不疑。”尽管这时候男人没有看她,她那明媚深幽的大眼睛一样有波光荡漾。

接下来,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,除了马蹄声还能听见汩汩流水声。

顷刻之后女人说:“若是不急着走,不如小妹演练一遍仙乐飘飘如何?哪里不对大哥再为我指点一下。”

“行。”男人勒住马往左前方看了看,指着前面五六十步远几棵白杨树说,“看,那有片空地,去那练吧。”

女人“嗯”了一声飘身下马,过去后把马拴在杨树上。从腰间取出一支竹笛走到空地中间,先婉嫕地看着男人笑了笑,才错步拧身开始挥舞笛子。

男人起先在空地边站着,面带微笑注视着女人。不大一会儿,男人也取出竹笛,边吹奏悠扬的乐曲边欣赏女人的妙曼身姿。

月光如水,余音袅袅,清风悠然地摆弄着书上的白杨叶,唰啦啦像谁在歌唱,婉转的笛声便是配乐,就连潺潺流淌的河水也显得那么愉悦。女人步法灵巧,体态轻盈,娉婷婀娜,举手抬足犹如鹤舞鹰飞,飘舞的裙摆恰似玉蝶展翅,笛梢挂起的嗡嗡风声又像花间蜂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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