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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  懵懂年代(一)

小兴与大志是同年出生的堂兄弟。

小兴的爷爷在世时,是成家村名望最高辈分最高的成家四兄弟的老三,族里人都习惯喊三爷。三爷曾是军队里的马医官,在村上帮过不少人。他走时小兴爸爸钢川还没成年,三奶奶亲手操办儿子的婚事并带大小兴姊妹们。钢川也是远近有名的兽医,在镇上有家不小的兽医院,还有个漂亮却没有名分的小老婆和他们的两个儿子。小兴不是其中一个,他母亲是明媒正娶的家族里公认的三婶(大爷和二爷家的各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妇),为他们家生了三男一女,分别是大胜、勤勤、大利、小兴。三奶奶是个块头大、本事大、脾气大的农村老人,也是这个家最能做主的人。所以全家人都得任她差遣照她的安排做事,包括三婶起早贪黑照顾全家人还得听她挑刺,包括三叔在外面有小家的事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却敢怒不敢言。小兴是家里的老幺,却不像别人家的老幺那样集千百宠爱于一身。他感觉奶奶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指使全家人做事,母亲的空余时间在房里抹泪。至于父亲还是不说了,在他印象里每次回来都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搁,进东偏房被奶奶数叨一顿,十次有八次不吃饭就走。他想不通也不愿意想为什么,有那功夫还不如看小人书和听四爷讲故事。

大志比小兴晚出生几个月,是四爷家的长子长孙,有两个姑三个叔。三位哥哥走后四爷就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,十里八乡的都很尊重他。相传四爷是旧社会的民团头目,村里很多上年纪的老人记得四爷年轻时俊朗脱俗,他骑马挎枪的英姿成为好多老龄人回忆里的经典。这个家自然是四爷说了算,对这个长孙疼爱有加的同时也寄予厚望。可怜的是大志从小身子骨单薄,七八岁以前就是个病秧子。文武双全的希望不大,脑子还算可以。所以从三岁多脖子能直起来时,家里开始给大志灌输各种诗书典籍、道德礼仪。他也不负众望学什么会什么,背诗、作对、下象棋样样精,不到五岁就进入隔壁刘村的小学读书。简直是三里五村家长们眼里的标杆,人们训斥孩子不懂事时常提到“看看人家大志,你就不能争争气?”“四爷家哩大志比你还小”“你就浪荡吧,长大只能给人家①大志提鞋”。因为这样,很多小伙伴不愿意也不敢跟大志玩儿,甚至不敢走到一起,就怕谁拿他比较。大多时候,他的玩伴只有一墙之隔的小兴,还有主职看家护院的大狗老黄。

八十年代农村的院墙大部分是土坯墙,他们几家的院墙却有砖有瓦,一米八九的高度。最矮的一段墙在小兴和母亲住的堂屋西偏房旁边,是后续的,高一米五六,墙那边是大志家后园门口。巧的是大志家这边靠墙堆放着一些盖东厢剩下的蓝瓦,一层层摞在院墙与东厢的角落。这里也是小弟兄幽会的地方,有时候大志也会从墙头爬过去,到小兴屋里看会儿小人书或者聊聊小伙伴之间的悄悄话。虽然每次大志来都需要他用一个椅子摞个矮凳当梯子,他却不敢翻过去,因为四奶奶总说他影响大志学习,也用不着核实对错,三奶奶准会给他来顿笤帚疙瘩。有时候,小孩子比较健忘,就像大人们常说的“记吃不记打”。小兴也是,被奶奶教训过没多久,还会趴墙头上往那边看。大志也够意思,经常把一些要融化的梨膏糖、带点霉味儿的京枣送给他。他知道这些大多是八月节或者过年走亲戚时才有的,猜想是大志的哪个姥姥娘、姨奶奶、姨姥娘给的,舍不得给自己家子孙专门留给大志。亲戚给大志爷爷奶奶送的更多,新鲜的都把这小子吃腻了,却仍然装着欣然接受讨老人家的欢心,返回头不是送小伙伴就是带学校去。

有一年初夏的时候,也是农忙季节,学生已经放假。阳光穿过不太茂密的桐树叶投在地上,形状各异的阴影随风摆动,街道上有淡淡的楝子树香味,还有此起彼伏的知了叫声。

小兴、大志、国营、修建、二民、治国等几个伙伴一起玩抓子儿。也不知道是谁先说起上学的事,但说的也没错——忙罢大家都得上学,大志上二年级,二民以外其他人上一年级。放学以后必须回家写作业,再也没有时间玩游戏、掏鸟窝。小兴打心眼儿里不想上学,嘟囔着说:“我才不要上学,我要在家看小人儿书。”

“别犯傻了!不上学咋长大啊?咋学本事儿?小人儿书又不能当饭吃!”大志纠正说。虽然他年龄还小,却知道好好上学的人才有更好的前途,何况写完作业也有时间玩。

“不是啊,不上学照样能长大啊,有几个大人上学?还不是照样有饭吃?”小兴满不在乎的摆弄手里的小石子。

“小兴说哩对,上不上学只要认识钱就中。俺爸说了,我不上学了就把菜园给我。小兴长大能接他爸哩班儿,给牲口打针。”修建的脸上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。

“就是就是,等我长大就接俺爸哩班儿。”二民的父亲是小队长。

“当队长也得识字儿!你敢不上学试试看?看恁爸让不让你接?”大志直接把二民怼住,然后看着小兴,“修建哩话你甭信,他爸肯定不让他种一辈子菜。你要上,你不会哩大不了我教你。”

“大志说哩对,不上学连秤都不认识,咋买菜?”治国赞成大志的话,今天的游戏他、国营、大志是一边的,他们已经连赢两局。

“可不是!反正我是上咧。俺妈给大志他妈说过了,上学让我跟他一道走,有不会哩让他教我。”国营是几个人中个头最大的。说完冲着大志样仰仰脸,“大志,哦?”

“嗯。”大志重重的点头。

“我才不让你教咧!我是恁哥!”小兴觉得应该是他照顾大志,现在弄反了。

“哥咋啦?咱俩是弟兄,教你是为你好,旁人我还不教咧!”大志坚持。

“小兴,甭听他哩话,他糊弄你咧,恁爸有兽医院他爸啥都没有,用得着他教?”修建气大志刚才说他爸不让他种菜,因为他爸的原话是“你要不听话就请好吧,菜园都是恁哥哩”。

“可不是,给牲口打针你也不会。”小兴喊。

“你傻啊小兴?大志是恁弟,你听修建哩话啊?”国营也喊。

“谁有理听谁哩,是不是?”修建和小兴并肩站在一起,还用眼看二民。“你说咧?”

“对!”二民也和两人站一起,还用很小的声音跟两人咬耳朵,“我够意思吧?以后选队长了恁俩得选我。”那两个毫不犹豫的点点头,显然是结盟成功。

“恁仨想咋?我是讲理又不是打架儿?君子动口不动手。”大志是六个人中最瘦弱的。

国营扭头看旁边的治国。治国犹豫地往前挪两小步,一抬头与修建的眼神相撞,立刻又退回去了。原因是他跟修建打过两次都以失败告终,其中有一次布衫扣子被拉丢了,回家又挨母亲十几下鞋底子。害怕大志也看他干脆回家,嘴上却说:“我听见俺妈喊吃饭咧,我先回家了。”走七八步索性跑起来。

“哈!看吧,治国叫吓蹿了。”二民幸灾乐祸地嚷。

“那又咋?我是讲理咧,我怕啥?”大志还真没有怕过谁,他相信有理走遍天下这句话,也确实没人打过他。那年代村子里似乎有这么一种习惯,谁要是跟乖巧的孩子作对,一定是坏孩子,大人们也不会向着他。

“不怕?那今个儿就给你打怕!”修建的身子往前挪半步。

“咱不怕,他敢动你一指头我就给他撂倒。”国营为大志打气。

“我就动他了,咋?”修建真的用食指戳一下大志胸口。

“你可甭过分哦!”大志往后退一步,胆怯地看小兴,小兴却仰着头不看他,他又看国营。

“你敢再动?”国营指着修建的鼻子喊。

“我就再动了看你能咋!”修建有恃无恐说,手指又戳向大志的胸口。

“日恁****!”国营上前就把修建的身子给抱住,腿一别把修建按倒在地,顺势就骑上去。修建却乐了:“俺仨,你能一块儿撂倒不?”说着就朝那两个喊,“赶紧,一回打怕他,以后他看着咱保准绕住走。”边喊边牢牢地拉住国营的衣领子。

对于五六岁的孩子,修建是相当有计谋的。二民和小兴似乎也领略到这一点,迅速过去把大志给拉住,轻易的掀翻在地,照着屁股上打起来。对与他们来说打屁股最解气,而且打不伤,因为他们的父母也是这样揍他们。国营知道上当了,却苦于没办法脱身,只能可劲儿地打修建的屁股。

大志没挨过打,所以没有经验。被扳倒时光顾着护脑袋和脸,没想到他们打屁股,双腿和背被两人摁住也动弹不了,每一下都打得很实在。屁股一疼眼泪迅速下来,手胡乱抓也抓不着上面的人。国营脱不开身连连吓唬他们也没有用,急的四处看。猛然看到离大志头顶十几厘米有个烂碗片,赶忙大声喊:“大志,你头顶有个瓦渣儿!赶紧拿起来利他们!”大志哭迷糊了,胡乱抓几下果然抓到个东西,反手就往身后边摇晃。

这下闯祸了。二民的手掌被碗片割破了,一阵火辣辣疼痛的同时血也冒出来。他站起身看到的却是小兴的脸,左半边脸已经全是血,吓得边哭边往家跑。修建和国营也发现闯大祸,一溜烟往各自家里跑。大志嚷着爬起来,还没来得及拍身上的土就看到小兴脸上的血,吓得赶紧拉着他往家走,边走边喊:“三奶!三大!小兴哥流血啦!三奶……”

二民比小兴他们小将近两岁,住大志西隔壁,他也是家里的老幺,上面有四个姐一个哥。他哭着回家时只有小姐姐小梅在家,看到弟弟这样也急了,扯个布条先把他的手缠住,抹着眼泪拉他到大志家讨说法。刚进大志家头门正好赶上大志父亲福川叔拿着农具回来,姐弟俩哭着让大志赔。福川叔的火立马上来了,进屋拉起大志就一顿暴揍,任他怎么哭辩也不行。那小身板怎么禁得住,幸好他的二姑五月和四奶奶回来及时阻止。小梅却不依不饶的,非要把大志的手也弄流血。五月姑就跟她争论,说小孩子吵架打架是小事情,他们自己都不记仇,大人不要太计较。小梅不干,坚持一报还一报。福川叔是火爆脾气,可恨这孩子一次闹腾三家人,也不愿意在小梅这半大孩子跟前显得他护犊子。伸手还想打大志被四奶奶拦住,气得伸手拿起镰刀递给小梅,让她割大志出气。

这时候四爷从地里回来,身后是抱着大志弟弟大勇的母亲、大姑腊月、二叔银川、二婶、四叔东川。东川和小梅年龄差不多,看她气势汹汹手里拿把镰刀立刻现出一脸怒容,瞪大眼睛看着她。腊月和二婶劝小梅带二民去卫生所包扎,回头让大志去他们家赔不是。二民看人多哭的更厉害,小梅也怕耽误小弟治伤挨父亲打,抹着眼泪带弟弟去村那头的诊所。四爷一听小兴也受伤了,赶紧让银川叔去东院看情况,要不行就往县里送。这时候,大胜早骑车子带小兴去乡卫生院了。

二民的父亲大保也是带老婆孩子在地里忙了一上午,刚进家门就看到小梅哭着跑过来报屈,小儿子手上也缠着纱布,眉头不禁皱成了疙瘩。虽然他也是火爆脾气,但到底是见过世面也是村干部,没听小梅哭诉完就往屋里走,他觉得四爷在场绝不至于任孩子们欺负这俩小辈。可他老婆和大儿子为民不这么想,立刻就要到隔壁评理,三个女儿也跟着走。他马上板起脸把大家喊回来,让她们进屋做饭。再一想又觉得应该过看看,自己孩子受伤了说不定人家孩子也没落好,保不准人家还记恨呢。就决定带小梅过去赔个不是,为民也非要跟着去,说是跟老爸学为人处世。

刚出院门小梅又开始抽噎,大保心里也不踏实,也感觉这孩子可能受委屈了。出门走十几步,还没到大志家头门口,大保被国营迎面装个满怀。国营是来探消息的,大志受不受罚直接影响着他挨不挨打。因为担心老黄看见叫唤才在门外偷听。看到大保铁青的脸他吓哭了,呜呜咽咽把几个人怎么玩游戏怎么打架说了一遍。大保这个气啊,俩淘孩子打一个常年得病的,这还了得,幸亏还没进去兴师问罪。一转身看到小梅往回跑,就知道这丫头扯谎,抬腿脱下一只鞋,气呼呼的追了过去。这时候银川叔从小兴家出来,老远看到他打孩子,急忙跑过去把他给劝住。

乡卫生院和诊所小兴都去过不止一次,基本都是陪大志打针,自己打还是头一回。也是第一次领略打针比吃药痛苦的多得多,这次除打针还缝了六针。医生说好险,再往上半指他的眼就得瞎,尽管如此伤口好了还会留疤。

大胜带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漆,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是母亲红肿的眼睛,直觉告诉她母亲这次哭泣肯定为他。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,不管跟谁打架也不管缝针的时候有多疼,都绝不愿意让她哭。三奶奶在堂屋门口掐着腰,见面的第一句话是:“今个儿这顿先给你记着,下回再招惹恁弟把你腿打折!”稍微停顿又说,“锅里有饭,让恁姐给你温温去。”

时间不大,四奶奶领大志来了,端了一窝鸡汤。老妯娌两个在堂屋说话,热情又含蓄的拉着家常,语气里带出的潜在话似乎是在比较两家的孙子谁更可怜。几分钟后前院的二奶奶、二大娘过来了,大伯夫妇也来了,聚在堂屋里说话。三婶在厨房门口坐着,能听到堂屋热乎劲,也能看到大儿子、小儿子吃饭。大利去场里看庄稼不在家,勤勤在轻声跟大志、小兴讲大道理。大志态度很诚恳,一个劲儿表示以后决不打架。

小兴的心情很复杂。他听得出来姐姐反反复复都是讲“自家姊妹们要团结互助”的道理,话里面的心疼远超过责备。母亲默不作声不代表她不想说,这是她一贯的忍,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忍,忍的结果都有哪些。他隐约听见那边四奶奶说大志中午回家后就挨了福川叔暴揍,来之前一直在洋灰台罚跪。那地方他见过无数次,是大志父亲和二叔银川叔屋门口独有的。一个约两米二长一米六宽的斜洋灰地,上面全是粗约一公分的斜菱形凹线。他也知道今天这场架自己理亏,怪只怪那时候在气头上,要不是修建带头煽乎也打不起来。

这件事很快过去,兄弟俩很快都淡忘了,照样一起玩游戏、一起看小人书。可小兴鼻洼里留下的横疤,每每提醒他们要和气不要闹矛盾。大家都上学了,却不在同一个学校,小兴他们大部分孩子在离家近的刘村,大志独个换到较远的张村。小伙伴也偶尔一起玩,治国、修建、二民都远远地躲着大志。


①豫北方言里常用的,做第一人称是指自己,这里是第三人称指他。对于方言再稍作解释:方言入文字历来相形见绌,因为很多话有发音没有特定字。建议读者按自己的理解用方言把对话念出来,效果或许能好点。措辞不当之处,敬请见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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